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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70 章 第 170 章 溺杀(16)[1/3页]
隔着一层屏风,谢青鹤与自家姐妹说家事,贺静与原时安被动地听了全程,二人都没吭声。
赵小姐与原时安议婚,有官媒中人打点三书六礼。原时安生母早逝,也没有同胞姐妹,只隐隐约约地听焦夫人递过话,说这位小姐生性烂漫,能写诗著文,不是那等只讲贤惠德行的睁眼瞎——显然是媒人知道原时安在羊亭求学,追求诗文风流,为讨好他故意放出来的风声。
原时安知道媒人嘴里没几句真话。
但是,官家千金亲自拿剪刀戳瞎人的眼睛,未免太过骇人听闻。
那边蒋二娘在捶床咒骂毒妇,原时安也有些不自在。被骂的赵小姐毕竟是他的未婚妻。
说了戳眼睛的事情之后,蒋幼娘也再没什么可说的。
她伤了眼睛昏迷过去,赵小姐身边的丫鬟也吓坏了,原本是想排挤外边来的野丫头,哪晓得被撩起性的小姐这么可怕。当然,她们更害怕的是闹出了人命,太太那边搪塞不过去。
此后几天,蒋幼娘就在屋里养伤,有人给她擦血包裹,撒了些止血药,还给她喂了些水米维生。
把事情前后交代之后,蒋幼娘伤重虚弱,疲累交加又睡了过去。
蒋二娘想起妹妹的眼睛,再想一想赵家的门第,心中生起几分无奈又愤怒的恐惧。
她提过唯一可行的报复手段,弟弟妹妹都不赞同。被蒋幼娘说了几句,反倒衬得她极度自私无理,使她生出了几分羞惭。
谢青鹤坐在病床前若有所思,蒋二娘看着就害怕:“弟,你不要冲动。”
官身平民本就是两种难以逾越的阶层,在蒋二娘看来,弟弟和赵家硬碰硬必然要吃亏。
“小妹的眼睛已经这样了。”蒋二娘擦了擦眼泪,“捡出一条性命,已经是阿弥陀佛保佑。你好好儿的不要招惹是非,我和她下半辈子才有依靠。你若是再出点什么事……我和她要怎么办?爹娘只有你一个儿子,你是蒋家的独苗,咱们义勇不起啊,弟。”
谢青鹤安慰道:“二姐姐不必担心,我自有打算。”
蒋二娘哪可能不担心,忧心忡忡地看着他:“你想做什么啊?”
谢青鹤不漏半点口风:“什么都不做。”
屏风外边。
听见蒋二娘带着哭腔劝谢青鹤冷静三思,贺静不自在地挠了挠头。
这事儿基本无解。
他带着人去迁西侯府跟原时祯打架,谢青鹤甚至在迁西侯府杀了人,把迁西侯府砸个对穿,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迁西侯府至今都没有派人来找麻烦——那是因为这事背后有原时安撑着。
如果原时安没能顺利醒来,贺静也得吃不了兜着走。
谢青鹤在整件事里充当的是打手角色。外人看来,谢青鹤和跑出来给原时祯撑场子的辛仲道一样,都是花钱雇佣的江湖下流。非要类比,在贵人眼里,一个谢青鹤大概能和一百个家丁划等号。
这就盛世权贵的骄傲。
就算你单人匹马再能打,能对抗整个朝廷吗?能对抗代表朝廷的律法吗?
所谓的战力,没赶上建功立业的好时候,不能转化为军功与爵位,那就没有任何意义。
谢青鹤一手破坏了迁西侯府对原时安的谋害,迁西侯府最终小心注意的人也只有两个,一是已经苏醒的原时安,一是母家能搭上魏国公府的贺静。谢青鹤?不过是一把刀,上不了台面。
谢青鹤的身份就注定了他不会在律法上得到任何支持。
赵小姐的所作所为确实很使人震惊,可想要替蒋幼娘讨回公道,根本不可能。
奴告主的性质十分恶劣,与子告父等同,甭管有没有道理,上堂先坐罪受杖,打上一顿再说——打死倒也不至于,打残废的例子比比皆是。就算蒋幼娘熬过了这一关,事情发生在深宅大院之中,所有人都是赵小姐的奴婢。蒋幼娘说赵小姐戳瞎了她的眼睛,谁能为她作证?
这事最好的结局,无非是赵小姐赔偿蒋幼娘几个银子,把卖身契还给她罢了。
面对这种结果,谢青鹤肯善罢甘休么?
贺静觉得,以蒋先生的脾性,只怕是难。
他突发奇想,拿手肘去挑原时安,贱兮兮地说:“要不,你把那毒妇娶回来算了?”
原时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。
贺静嘿嘿道:“我就是那么一说。你这人天天想着要给你爹娘圆个好儿佳妇的过场,不知道赵氏是如此毒妇时还再三斟酌呢,现在知道她这样穷凶极恶,只怕是放老虎咬你你都不肯娶她了吧!”
原时安斟酌着将手里茶杯放在桌上,说:“也不是没有办法。”
贺静好奇地看他:“什么办法?”
“本朝以仁孝治天下,赵氏一介闺阁女流,以剪刀戳刺从人眼睛以致失明,如此残忍无度,首要问罪的该是谁?”原时安问道。
“当然是她夫婿你啊。”贺静开了个玩笑,见原时安没有笑,他就老实下来,“养不教,父之过。赵氏还未出阁,是在室女,她在家里出了事,自然是她父兄承担罪责。”
原时安轻嗯了一声,说:“只须联络几位御史言官,照着赵氏父亲弹劾。多上几本折子,赵员外郎以此失德丢官,他自然知道去教训赵氏。”
这就是全然的朝堂攻讦作派了。
迁西侯府前些年始终在党争政斗的风口浪尖,先迁西侯原崇文甚至因此遇刺身故,原时安少年时耳濡目染,对此十分熟悉。与他相比,母亲是国公爷的孙女辈,父亲至今才是个七品小官的贺静,打小娇生惯养也够不上朝廷争斗,对这种手段就有些陌生和遥远。
贺静猛地一拍桌子:“是这个道理!不过,我家没有言官,你可有相熟的么?”
原时安沉默片刻,说话时带了点小心翼翼:“我叔父没承爵之前,曾在兰台行走。”
兰台即是御史台的雅称。
迁西侯爵位原本在原时安父子间继承,跟如今的迁西侯原崇贤没什么关系。
身为侯门旁支,原崇贤想要努力上进,唯一的出路就得跟普通人一样去读书举业。所幸他自幼聪敏善读,不到三十岁就中了进士,由先迁西侯帮忙斡旋走动,在兰台给他谋了个御史官的职事。
御史身为言官,讲究的是位卑权重。
简单粗暴地说,御史就是只能张大嘴巴哇哇狂喷,不能掌握实权,才有监察之用。
此后原崇文遇刺身故,原时安承爵时出了变故,原崇贤白捡了个侯爵。堂堂侯爷跟“位卑”二字再也扯不上关系,原崇贤只能从御史台去职。他毕竟在御史台混过,在言官系统里朋友不少。
原时安突然提及这件事,意思很明白。
——他不想追究被谋害之事。
只要迁西侯帮忙弹劾赵小姐的父亲,替蒋幼娘报了仇,成渊阁的事就算了,大家都不要追究了。
贺静被原时安一句话说噎住了。
贺静怎么也想不通,原时安为何那么纵容叔父一家?
从成渊阁逃命时烫坏的脚板还在痛,死去的富贵还没下葬,贺静绝不想轻易放下这段仇恨。
然而,要替蒋幼娘报仇,原时安给出的方案太有吸引力。
这对贺静隐有一丝道德要挟的味道。谢青鹤昨夜把贺静从成渊阁救了出来,对贺静有救命之恩。贺静若不能为了蒋幼娘的仇,放弃富贵的仇,非要对迁西侯死咬不放,是不是有些忘恩负义?
贺静不是看不出原时安暗藏的狡黠与胁迫,他只是想不出比原时安更好的办法。
就在贺静摇摆不定、再三挣扎的时候,谢青鹤从屏风一侧走了出来。
“这是我与赵家的纠葛,不与你们相干,也不需要你们帮忙做些什么。”谢青鹤一句话打断了贺静的挣扎摇摆,“三姐姐这里暂时不能挪动,只怕还要小住几天,你们该做什么还请自便,就不要都守在这里了。”
贺静连忙说:“先生,我让人把附近的屋子整理了出来,正在抬家具,明儿就能住了。”
至于说怎么花重金去买人家的房子,人家不肯卖,他马上把自家地段极好的二进小院跟人置换的事情,贺静一个字都没有提。
贺静不提,不代表谢青鹤不知道。
得了贺静给的好处,谢青鹤投桃报李,很直白地指点:“刚才那位谭长老,他很喜欢你,你懂点事。”
贺静好奇地问:“先生,那到底是哪路神仙啊?”
“你去抱稳他的大腿,可保你家三代平安。”谢青鹤说。寒江剑派的内门弟子寿限比较长,就算谭长老年长,他还有徒子徒孙,只要贺静抱住大腿混个脸熟,三代之内可保无虞。
贺静对此一无所知,嘿嘿笑道:“这么厉害的吗?我可要请他去给我家看看风水。”
他认为谭长老也就是会点真本事、在世间行走的法师道人,求的不就是调理风水、算算卦、测一测流年吉凶么?他答应请谭长老去家里看风水,还有点给谢青鹤面子,给谭长老供养些法金的意思。
谢青鹤不禁摇头,不识真人的蠢东西。
倒是陪坐的原时安心念一动,问道:“先生,那一位……可是从寒郡来?”
谢青鹤没有否认。
贺静才反应过来,瞠目结舌,跟原时安做嘴型:寒、江、剑、派?
原时安微不可见地点头。
贺静差点从榻上蹦了起来,笑得嘴都要塌了。
得知谭长老的身份之后,原时安也坐不住了。他坐立不安地留了片刻,借口说要准备与赵家退婚之事,带着人匆忙离开。贺静则赖在回春堂不肯走,据他所说,脚板有烫伤,不宜挪动。
看着原时安带着人匆匆离开,贺静撇嘴冷笑,说:“是真不怕死。”
因富贵身亡之事,贺静与原时安生了嫌隙,短时间内是不能修复关系了。
谢青鹤对此不置可否。
原时安性格如此,管得了一时,管不了一世。
前夜救人时原时安处在昏迷之中,又被烈火干柴围烧,如今原时安神志清醒,也有了防备之心,他要回迁西侯府处理此事,谢青鹤也不至于非要跟在他屁股后边管东管西。
——蒋幼娘的仇还没有报,谢青鹤也没什么心思去管迁西侯府。
原时安离开之后,谢青鹤一下午都在摆弄药材。碾磨烘烤煮,动作看似随意,用药天马行空,几个偷摸跑来想偷师的坐堂大夫都看得莫名其妙,实在搞不懂他药方里的君臣佐使。
最使人惊奇的是,一直很大方的谢青鹤居然让雁嫂把门板上了,再不许外人来围观。
到傍晚时,谢青鹤方才得了一瓶膏剂,一瓶粉剂,另有一枚蜜丸。
蒋二娘满以为是给妹妹的药,正想问怎么个吃法,谢青鹤把这三种药都收了起来。
“你还在呢?”谢青鹤进门就看见贺静趴在榻上吃瓜。
“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。先生,吃瓜,湃在井里才捞上来,凉沁沁的。”贺静一骨碌坐了起来,强打起了精神,神色间还是带了点蔫蔫儿,“这天儿是真热,也没什么胃口吃饭。”
谢青鹤洗了手才坐下,吃了两块西瓜,说:“你早些回去安置了,我这里才能休息。”
贺静往自家抬来的凉榻上一趟,四仰八叉地撒赖:“我不回去。大夏天的,我在这儿对付一晚上怎么了?不就是一条凉毯的事么?”谢青鹤还要再赶他,他凑近谢青鹤耳边,小声说:“今夜这家那家丢东西遭贼什么的,反正咱俩在一块,对吧?先生?”
他在羊亭县跟谢青鹤相处好几个月,谢青鹤熟悉他的性格,他也很熟悉谢青鹤的性格。
蒋幼娘身上出了这么大的事,一整个下午,谢青鹤啥都没干,就在那儿弄药材,这药又不是给蒋幼娘治病的,那还能有什么用?总不能是未雨绸缪留着防身的吧?
谢青鹤看了他一眼,默许了他的留宿。
吃了夜宵之后,蒋二娘守在蒋幼娘身边,女眷都在屏风内侧休息。
贺静自认为聪明地把服侍自己的下人都驱赶了出去,点了一盏小灯,陪谢青鹤喝茶聊天磨时间,聊得昏昏欲睡。待街边响起二更鼓时,谢青鹤吹了灯,贺静就卷起凉被,二人挨在凉榻上一起睡了。
熄灯后。
贺静一直睁着眼睛,兴奋地等着谢青鹤的动静。
哪晓得谢青鹤一直都在睡觉,丝毫没有夜行的意思。贺静左等不动,右等也不动。过了一刻钟,两刻钟,三刻钟……贺静越来越焦急,忍不住轻轻去拉谢青鹤的被子,压低声音问:“先、生?”
拉住被子之后,没得到谢青鹤的回音,贺静忍不住伸手去摸。
一摸是被子,二摸还是被子,摸透了之后,才发现“躺”在自己身边的,居然全是被子!
哪里还有个鬼的蒋先生?!
贺静大吃一惊,心知自己坏了事,赶忙把扯开的被子重新拢起,恢复成似乎有个人躺着的模样。
把被子卷好之后,贺静还是不迭责怪自己手欠。他怎么看都觉得,他堆的被子没有先生堆出来的倒卧人影儿那么惟妙惟肖。说好了给先生打照应,结果照应没打好,尽坏事了!
等贺静从堆被子的噩梦中苏醒之后,夜已经深了。
长夜漫漫,窗外是寂静无声的黑暗。
贺静从来没有睡过临街的屋子,有些好奇,还有很多不可思议。
他想不通谢青鹤是什么时候出去的,也想不通谢青鹤是怎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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